在第(1)篇中,我们讨论了一个核心的区分:人类对"人工智能"的追求实际上可被区分为两条路径——廉价的智力服务,和新形式的智能生命。大语言模型在走第一条路。它不会自我更新,没有自主性,但这不影响它提供智力服务。

那么,当这种无生命的智能以接近零成本的方式被提供——像电力一样,像自来水一样——价值会发生什么?


消失

相变,而非曲线

一种「温水煮青蛙」的想象是:AI会"逐渐"替代人类的工作,在未来的十年内失业率会逐步上升。

但更可能发生的是相变。

这是水变成冰的过程。当温度从10°C降到1°C,水还是水,只是冷了一点。但从1°C降到-1°C,整个系统突然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类似的,当AI的能力从60分提升到80分时,一切尚且和往常一样;但当AI从80分提升到85分时,突然跨过某个阈值,整个岗位将会消失。

这里恐怕很难有渐进地带。

每一次模型升级都可能触发某个行业的相变。不同行业的临界点不同,但相变的逻辑是相同的。

决策授权深度

如何判断一个岗位是否接近临界点?我想用决策授权深度来更清晰地定义这一问题。

在任何一个组织中,AI与人类的协作可以分为五个层级:

  • Level 1:AI提供信息,人类决策
  • Level 2:AI提供建议,人类批准
  • Level 3:AI做决策,人类抽查
  • Level 4:AI做决策,人类只在出错时介入
  • Level 5:AI做决策,人类不再参与

2026年,大多数组织还在Level1-2。AI是工具,人类是主体。

相变会发生在Level2向Level3的跨越。

在Level2,人类还是"决策者"——即使只是在AI的建议上签字。在Level3,人类变成了"监督者"——本质上是在等待AI出错。

一旦组织习惯了Level3,效率的压力会推动它滑向Level4、Level5。这个滑坡一旦开始,就很难停止。因为每一个保留"人类环节"的组织,都会被不保留的竞争对手击败。

工作虚化

传统的"失业率"可能不是正确的衡量指标。

在未来的2-3年的过渡期内,更可能看到的现象是"工作虚化"——我们大多数时候在工作,但实际内容是监督AI、在AI的输出上签字、在开会讨论AI已经分析好的东西。

工作虚化是模糊的:你很难判断自己是在工作还是在为AI工作,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,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靴子会落下来。


贬值

99%的思考是重复

大模型的出现让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变得清晰:人类的绝大多数思考,不过是信息的汇聚和联想的重复。

我们以为自己在"创造",其实是在重新排列已有的信息。我们以为自己在"判断",其实是在应用已有的模式。我们以为自己在"洞察",其实是在复述某个前人说过的话。

这不是对人类的贬低。智能即压缩——这恰恰是机器擅长的事情。

那种真正罕见的创造——构造这个世界上尚不存在的东西,这在人类的全部智力活动中,可能连0.1%都不到。

收敛的脑力与体力价格

AI正在取代的是脑力劳动——因为脑力劳动本质上是信息处理,而这是AI的强项。体力劳动需要物理世界的交互,目前AI+机器人还不够成熟。

在未来3-5年内,我们会看到:脑力劳动的价格下降,体力劳动的价格相对上升,两者逐渐收敛。

律师和水管工,他们的时薪可能会越来越接近。不是因为水管工变贵了,而是因为法律咨询变便宜了。

过去,一个人可以靠"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"获得高薪。医生知道如何诊断疾病,律师知道法律条文,工程师知道如何设计系统。这种知识需要多年的学习才能获得,因此是稀缺的。

现在,这种知识可以被AI调用。

专业知识从"稀缺资源"变成了"基础设施"。

这不意味着专业知识没有用。它仍然有用,就像电有用一样。但电不稀缺——你不会为"有电"支付溢价,你只为使用电支付边际成本。

那么,未来还会有什么依然稀缺?


新的稀缺

功能性稀缺的幻觉

一种流行的回应是:作为人类,我们应该去找AI做不了的事情,然后专注于那些事情。

于是人们开始列清单:

  • 注意力——人类的注意力是有限的,AI的不是
  • 情感连接——AI不能真正"在乎"
  • 审美判断——AI不懂什么是"美"

这些"功能性稀缺"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前提上:人类的某种能力是AI做不到的。但AI的能力边界在持续扩张。今天做不到的,明天可能就做到了。把赌注押在一个不断后退的边界上,是危险的策略。

真正的稀缺:位置与关系

让我们更诚实地从经济学角度思考:什么是AI时代真正稀缺的(人力)资源?

第一种稀缺:Context(情境/上下文)的获取能力。

AI可以处理公开信息,但有些信息是不公开的、流通范围极小的:某个组织内部的政治动态,某个人的真实想法,某个交易的背景和历史。这些context不在训练数据里,AI无法获取。

如果你知道context,那么你把context告诉AI,它就能利用。真正稀缺的是获取context的能力:你在某个位置,你能接触到某些信息。

你在董事会、你在现场、你在关键人物身边——这些位置让你能获取AI获取不到的context。

第二种稀缺:真实的关系网络。

AI可以模拟任何人的说话方式,但它不是那个人。如果你想让某个投资人给你投资,你需要的不是一个能模仿他的AI,而是和他有真实关系的人。

关系的本质是什么?是历史——你们有共同的过去。是信任——他知道你是谁、你做过什么。是互惠——你们之间有过交换。这些是不可复制的。你不能凭空制造一个"和他有十年交情"的关系。

第三种稀缺:物理世界的执行能力。

AI是软件,需要硬件来与物理世界交互。目前机器人技术还不成熟。需要物理存在的工作暂时是安全的:护理、维修、建筑、服务业。

但这只是一个时间窗口窗口的问题。具身将在很大程度上摧毁这一稀缺性。

一个不舒服的结论

诚实地讲,前两种稀缺有一个共同特点:它们不是能力,而是位置和关系。

这意味着,未来的价值可能越来越取决于"你是谁、你在哪里、你认识谁",而非"你能做什么"。

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。它意味着:

  • 努力学习技能可能变得无意义——因为技能会贬值
  • 社会流动性可能下降——因为位置和关系是可继承的
  • 不平等可能加剧——出生在好位置、有好关系的人会更有优势

AI不会带来平等。它可能强化一种新的阶层固化——基于位置和关系的固化。

那些已经在关键位置的人,那些已经拥有稀缺关系网络的人,将获得更大的优势。而那些只有"能力"的人,会发现能力越来越不值钱。

“有机人类”

还有一种可能的稀缺:人类本身作为一种标签。

就像有机蔬菜。有机蔬菜不一定比普通蔬菜更有营养,但有人愿意为"有机"这个标签付溢价。

同样,未来可能会有人愿意为"真人创作"、"真人服务"、"真人陪伴"付溢价。不是因为真人做得更好,而是因为"真人"本身成为了一种稀缺的标签。

这会创造一个小众市场:少数人类提供顶尖的、有"真人"标签的智力服务,服务于愿意为此付溢价的客户。

这个市场有多大?对大多数人来说,恐怕溢价不会很高,并且它仍然只允许少数精英才能提供这样的优质供给。

这意味着,"有机人类"可能是一条路,但它只容得下少数人。


尾声

让我们回顾一下这幅图景:

工作以相变的形式消失。脑力劳动大规模贬值。真正稀缺的将不是能力,而是位置和关系。少数人可能成为"有机人类",为小众市场提供真人服务。

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图景。

它暗示的是:AI时代的价值分配可能比工业时代更加不平等。因为位置和关系比技能更难获得、更难流动、更容易被继承。

当智力成为基础设施,真正的稀缺资源不是智力,而是接近权力和信息的通道。

这是一种技术封建主义。不是基于土地,而是基于算力和模型的掌控。

问题是:人类会怎么应对它?

我想在无生命的智能(3)中讨论。